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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夏市

                      2020-01-10 20:30

                        德顺老汉终于忍不住了,抿了一口酒,说:“哼!我不会恋爱?你爸才不会哩!那时我和你爸,还有高明楼和刘立本的老子,一块给刘国璋揽工,你爸年龄小,人又胆小,经常鼻涕往嘴里流哩!硬是我把你妈和你爸说成的……我那时已经二十几岁了,刘国璋看我心眼还活,农活不忙了,就打发我吆牲灵到口外去驮盐,驮皮货。那时,我就在无定河畔的一个歇脚店里,结交了店主家的女子,成了相好。那女子叫个灵转,长得比咱县剧团的小旦都俊样。我每次赶牲灵到他们那里,灵转都计算得准准的。等我一在他们村的前砭上出现,她就唱信天游迎接我哩。她的嗓音真好啊!就像银铃碰银铃一样好听……”“唱什么歌哩?”巧珍插嘴问。“听我给你们唱!”老汉得意地头一拐,就在前面醉心地唱起来了——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的灯,

                        天长日又久……德顺老汉上气不接下气地唱着。到后来,已经曲不成调,变成了一句一句地说歌词;说到后来,竟然抽抽搭搭哭起来了;哭了一阵,又嘿嘿笑出了声,说:“啊呀,把它的!这是干甚哩!老呀老了,还老得这么不正相!哭鼻流水的,惹你们娃娃家笑话哩……”巧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加林的胸脯上,脸上静静地挂着两串泪珠。加林也不知什么时候,用他的胳膊按住了巧珍的肩头。月亮升高了,远方的山影黑黝黝的,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路两边的玉米和高粱长得像两堵绿色的墙;车子在碎石子路上碾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边茂密的苦艾散放出浓烈清新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好一个夏夜啊!“德顺爷,灵转后来干啥去了?”巧珍贴着加林的胸脯,问前面车子上黯然伤神的老汉。

                        “没你说的那么好。头一次写这类文章,很外行,全凭景老师修改。”加林谦虚地说,但他心里很高兴。“你比在学校里时又瘦了一些,不过了像更结实了,个子也好像又长高了”。亚萍一边喝茶,一边用眼睛打量他。加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搪塞说:“当了两天劳动人民,可能比过去结实一些……”亚萍很快意识到了加林的局促,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把目光从加林身上移开,低头喝起了茶水。

                        当他路过汽车站候车室外面的马路时,脸刷一下白了——白了的脸很快又变得通红。他感到全身的血一下都向脸上涌上来了:他猛然看见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黄亚萍和张克南正站在候车室门口。躲是来不及了,他俩显然也看见了他,已经先后向他走过来了。高加林恨不得把这篮子馍一下扔到一个人所不知的地方。张克南和黄亚萍很快走到地面前了,他只好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和克南握了握手。他俩问他提个篮子干啥去呀?他即兴撒了个谎,说去城南一个亲戚家里走一趟。黄亚萍很快热情地对他说:“加林,你进步真大呀!我看见你在地区报上发表的那几篇散文啦!真不简单!文笔很优美,我都在笔记本上抄了好几段呢!”

                        张克南惶惑地倒退了两步,哭一般说:“你今天倒究是怎了嘛……”过了好一会,亚萍才坐起来,把脸上的枕巾抹下,尽量平静一点地对呆立在脚地上的克南说:“你别生气。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那今天晚上的电影你能不能去看?”克南一边从口袋里掏电影票,一边说。”听人家说这电影可好哩!巴基斯坦的,上下集,叫《永恒的爱情》。”黄亚萍叹了一口气,说:“我去……”高加林立刻就在县城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的各种才能很快在这个天地里施展开了。地区报和省报已经发表了他写的不少通讯报道;并且还在省报的副刊上登载了一篇写本地风土人情的散文。他没多时就跟老景学会了照相和印放相片的技术。每缝县上有一些重大的社会活动,他胸前挂个带闪光灯的照相机,就潇洒地出没于稠人广众面前,显得特别惹眼。加上他又是一个标致漂亮的小伙子,更使他具有一种吸引力了。不久,人们便开始纷纷打问:新出现在这个城市的小伙子,叫什么?什么出身?多大年纪?哪里人?……许多陌生的姑娘也在一些场合给他飘飞眼,千万百计想接近他。傍晚的时候,他又在县体育场大出风头。县级各单位正轮流进行篮环比赛。高加林原来就是中学队的主力队员,现在又成了县委机关队的主力。山区县城除过电影院,就数体育场最红火。篮球场灯火通明,四周围水泥看台上的观众经常挤得水泄不通。高加林穿一身天蓝色运动衣,两臂和裤缝上都一式两道白杠,显得英姿勃发;加上他篮球技术在本城又是第一流的,立刻就吸引了整个体育场看台上的球迷。

                        啊呀,他在阅览室呆的时间太长了!现在怎么办呢?庄稼人大部分都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出了城市,这时候他要是再出现在街上,很容易碰见熟悉的同学。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办法了。他站在阅览室的门口踌躇了半天,最后只好决定提篮子回家去。他垂头丧气出了城,向大马河川道那里走去,一切都还是来的样子,篮子里的白馍一个了没少。他赶这回集,连一分钱的买卖都没做。他走到大马河桥上时,突然看见他们村的巧珍立在桥头上,手里拿块红手帕扇着脸,身边撑着他们家新买的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巧珍看见他,主动走过来了,并且站在了他的面前——实际上等于把他堵在了路上。“加林,你是不是卖馍去了?”她脸红扑扑的,不知为什么,看来精神有点紧张,身体像发抖似地微微颤动着,两条腿似乎都有点站不稳。“嗯……”高加林应承了一声,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话寻话地说:“你也赶集去了?”

                        “你一定要拿上!”巧珍硬给他手里塞。他只好说:“你如果再这样,我就恼了!”

                        巧珍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愤愤地说:“加林!他活动得把你的教师下了,让他儿子上!看现在把你愁成啥了……”高加林也不得不停住脚步。他看见他面前那张可爱的脸上是一副真诚同情他的表情。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就又朝前走了。巧珍推车赶上来,大胆地靠近他,和他并排走着,亲切地说:“他做的歪事老天爷知道,将来会报应他的!加林哥,你不要太熬煎,你这几天瘦了。其实,当农民就当农民,天下农民一茬人哩!不比他干部们活得差。咱农村有山有水,空气又好,只要有个合心的家庭,日子也会畅快的……”

                        高加林没有穿长袖衫,胳膊已冷得受不了。他于是便起身下山。一层淡淡的雾气从沟底里漫上来,凉森森地带着一股潮气。他一边慢慢下山,一边向县城瞭望。城里又是灯火一片了。眼下已经没有多少人在外面乘凉,县城的大街小巷变得很清静,像洪水落下的河道。一盏又一盏桔黄色的路灯,静静地照耀着空荡荡的街面。只有十字街头还有一些人;那里不时传来卖小吃的摊贩无精打采的吆喝声……

                        自从那晚上以后,巧珍每时每刻都想见加林;相和他拉话,想和他亲亲热热在一块。可是不知为什么,加林好像一直在躲避她,好像不愿意和她照面,她想起加林哥那晚上那么喜爱地亲她,现在又对她这么冷淡,忍不住委屈得眼泪汪汪了。她看见他这几天已经出山劳动了,一下子穿得那么烂,腰里还束一根草绳,装束得就像个叫花子一样。他每天早上都扛把老镢头,去山上给队里掏麦田塄子,中午也不回来,和众人一块吃送饭。他有新衣服,为什么要穿得那么破烂?昨天她看见他在进边担水,肩背上的衣服已经被什么划破一个大口子,露出的一块皮肉晒得黑红。她站在自家土佥畔上,心疼得直掉泪,想跑下去看他,可加林哥好像不愿理她,担着水头也不回就走了——他明明看见了她啊!她昨个晚上,一夜都没睡好觉。想来想去,不知道加林为啥又不愿理她了。后来,她突然想到:是不是加林嫌她穿得太新了?这几天,她可是把她最好的衣服都拿出来穿过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你看他穿得多烂!他大概觉得她太轻浮了!人家是知识人,不像农村人恋爱,首先换新衣服。她太俗气了!她看见加林哥穿那身烂衣服,反而觉他比穿新衣服还要俊,更飘洒了!可她却正好相反,换了最新的衣服!加林哥一定看见反感了。可她又难受地想:加林哥呀,我之所以这样,还是为了你呀!现在她决定把那件米黄的确良短袖衫和那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换下来,重新穿上平时她劳动穿的那身衣服:半旧的草绿色裤子,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上衣,再把水红衬衣的大翻领翻在外面。她打扮好后,就肩起锄头向前村走去。今天组里锄玉米,正好加林在玉米地对面的山坡上挖麦田塄,他肯定会看见她的……高加林在赶罢集第二天,就出山劳动了。像和什么人赌气似的,他穿了一身最破烂的衣服,还给腰里束了一根草绳,首先把自己的外表“化装”成了个农民。其实,村里还没一个农民穿得像他这么破烂。他参加劳动在村里引起了纷纷议论。许多人认为他吃不下苦,做上两天活说不定就躺倒了。大家很同情他;这个村文化人不多,感到他来到大家的行列里实在不协调。尤其是村里的年轻妇女们,一看原来穿得风风流流的“先生”变成了一个叫花子一样打扮的人,都啧啧地为他惋惜。高家村村子并不大,四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大马河川道南边一个小沟口的半山坡上。一半家户住在沟口外的川道边,另一半延伸到沟口里面。沟里一股常年不断的细流水,在村脚下淌过,注入了大马河。大马河两岸的一大片川地,是他们主要舀米挖面的地方。川道两边的山上,耕地面积倒比川里大得多,但都是广种薄收,大部分是麦田。

                        “克南我先不考虑,我现在主要考虑我父母亲。他们一心喜欢克南,而且又都是老干部,道德观念完全是过去的……”“你父母肯定不会接受我!他们要门当户对的!我一个老百姓的儿子,会辱没他们的尊严!”加林又突然暴躁地喊着说。亚萍用极温柔的音调说:“你看你,又发脾气了。其实,我父母倒不一定是那样的人,关键是他们认为我已经和克南时间长了,全城都知道,两家的关系又很深了,怕……”“那就算了!”加林打断她的话。黄亚萍一下子哭了,站起来说:“加林!你别这样发脾气行不行?我的事由我作主哩!我父母最后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现在我唯一要知道的是,你爱不爱我!是不是要和我好!”她说着,坚决地挨着他的身边坐下来了……黄亚萍回到家里,按时作息的父母亲早已在他们的房间里睡着了。她进了自己的房子,扭开灯,先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什么也不做,静静地坐着——她的心在欢蹦乱跳!

                        中午回来,他主动上自留地给父亲帮忙;回家给母亲拉风箱。他并且还养了许多兔子,想搞点副业。他忙忙碌碌,俨然像个过光景的庄稼人了。白天是劳苦的,但他有一个愉快的夜晚。正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幸福的向往,他才觉得其它的熬累不那么沉重了。

                        高加林眼里也涌满了泪水。他不看巧珍,说:“你……哭了……”巧珍摇摇头,泪水在脸上刷刷地淌着,一串接一串掉在了桥下的大马河里。清朗朗的大马河,流过桥洞,流进了复日浑黄的县河里……沉默……沉默……整个世界都好像沉默了……巧珍迅疾地转过身,说:“加林哥……我走了!”他想拦住她,但又没拦。他的头在巧珍的面前,在整个世界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她摇摇晃晃走过去,困难地骑上了她自行车,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向大马河川飞跑而去了。等加林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了满川绿色的庄稼和一条空荡荡的黄土路……

                        立本想了想,家里刚闹过架,巧珍和他老婆都正在哭,回去也心烦。再说,他肚子也的确有点饿了。这阵回家没人做饭。于是他又重新坐到了明楼家的沙发上,喝起了茶。他想:吃完饭,我干脆到村前的路上等他明楼回来!

                       
                      责编:李济婷